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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朵雲


實相是中性的,不善不惡,不垢不淨。

然而,因為人的有情,卻讓實相染上苦悲憂樂,百種滋味。

 

有一天,我的好朋友帶著他的表姊來找我,我們就到陽明山上喝茶看雲。

...

聊了一陣後,才知他的表姊是定居在美國的華僑,這次回來是來散心的。

突然間,她幽幽地問我,為何人跟人的因緣,終有到期的一天?

這時,聽好友說我才知道,她的心,才剛被某個男人割得血肉模糊。

 

我喝了口熱茶,告訴她,萬物都是因緣聚散的幻影,就像我們頭頂上的雲,它不知為何而聚,也不明白何時會散滅於風中。

人跟人的因緣,早晚也會像雲一樣,隨風消逝。

只是,那個吹散雲氣的風,不見得是你感受得到的氣流,而是看不見的一個「法」,那個法放諸四海皆準,萬物都適用,它的名字叫「無常」。

 

然而,她告訴我,那個男人還活得好好的,她和他都年輕,都還沒到衰老病死的因緣離散期,她無法接受,自己再也看不見他,無法擁抱他。

我說,因緣消逝,不是專指形體色相上的層次,當他對她的認知和感受,有了因緣變化,她其實就已經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裡,對於他來說,她就像一朵雲,在秋風中被吹得無影無蹤,即使她的形體仍存活在這世界中,但在他的認知裡,她已隨風消逝。

她聽了,沉默了許久。

就這樣,我們靜靜地在風中,一起看著團塊烏雲,快速地變形推移。

 

所謂的因緣,無非都是心在作祟,一切都是心的投射和演繹。

然而,心是比天氣更無常的東西,它讓妳前一秒愛死他,下一秒就恨不得剝他的皮,啃他的骨。

人們的心,本然就是如此地運作,當你強求心中那朵雲不要變形,不要飄散,除了焦慮不安和耗費心力,你所能得到的只有苦。

 

當烏雲退散,一道天光從雲縫中灑下來時,我才看見她臉上的淚痕。

這時,她淡淡地問我,是否也對無常一點辦法都沒有?

我說,連佛陀也無法改變無常,何況是我這凡夫俗子。

而且,我也是無常的產物,從實相來看,我不是我,更不是她所認知的我,我只是一朵因緣聚合的雲,偶然出現在空中,她也是。

當清風拂過,我們就成了四散浮游的雲氣,無需眷戀,也無從眷戀。

臨走前,天空已被強風洗成純淨無瑕的藍,只有一朵潔白的雲飄在空中,她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,嘆了一聲說:「好美的雲啊!」

 

當我們抱著心愛的人,牽著親人的手,我們能做的,就是珍惜和覺知,這個當下的因緣,這個讓我們的心,感覺到幸福和喜悅的因緣聚合

當我們討厭一個人,恨死一個人時,我們能做的,同樣地,也只能全然地經歷這個怨恨和氣憤的因緣,這個讓我們的心,去經歷這個不舒服的感受。

 

然而,我們在感受到這些苦樂愛恨的當下,應該讓自己覺知到「實相的中性面」。

也就是說,在實相的法則下,那些我們深愛或厭惡的人,早晚都會像一朵雲,慢慢地消逝在天空的某個角落,不留下任何痕跡。

每個人都一樣,都是一朵雲,無常不會因為我們愛某個人,就讓他消逝得慢一點,我們厭惡的人,就會消散得快一點。

 

實相是中性的,不善不惡,不垢不淨。

雲朵也是。

就算我們會心碎崩潰,就算我們有一萬個不願意,對於雲朵的因緣消散,我們永遠無法追逐,也無法挽回,更無法伸手去抓住他們。

因為,我們自己也只是一朵雲,一朵雲而已。


<文章來源:吳九箴的私房筆記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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